2019年8月8日 星期四

《尚書中的堯典》(VI)


《尚書中的堯典》(VI)

堯帝曾將主管山林的業務交給了舜,舜為着視察業務,在山林中遇見大雷雨,但是舜鎮定面對不慌不忙,沒有在山林的暴風雨中迷失了方向,顯出一副王者的氣概,這些事都看在眾人的眼裡。堯帝便對舜說:『我已經用了你三年,看見你所計畫執行每一件事,都作得很好;我也考察過你的言論,看見你的建議都很有功效,我想你可以登上帝位了。』但舜是一個謙和又有德性的人,不肯馬上繼位。

舜經過思考之後,就在正月上旬的某一天去到堯帝的太祖廟裡,在眾人面前接受了帝位,代替堯帝行天子之事。他採玉石作成一個渾天儀的橫筒,用之觀察天象測量日月星辰運轉的規律作成曆法,接著又舉行各樣的祭典來告天告地告山川,以遂行天子攝政之事。這麼看來華夏祖先對於天子行政之事,不單是管地上的眾百姓,也管天管地管山川,管理所有大家在意識中可以體會或認知之事。當然有些事情不在人的能力範圍之內,老祖宗因此就有順天道而行的領會。天子行事順天應命,就能安百姓政通人和,這正是中國人古老的智慧。

在所有祭祀的實行裡,有類祭、禋祭和望祭三類。類祭和禋祭是向著上帝向著天,望祭則是向著山川。類祭和禋祭必須燃燒木材讓煙氣上升於天。也許是因為上帝和天在高處,必須有燒著的煙氣上騰,才能完成祭告之事,而向着山川之祭,只需遙望遠眺即可。另外每五年就必須出外巡行四方,之後回到父廟還要宰殺一條公牛作為獻祭之用。

可見中國人的老祖宗並不敬拜任何雕刻的偶像,偶像的敬拜是外來的作法,不是華夏中原當初的實行。華夏文明的祭祀,與舊約聖經上所記載之獻祭情事,有極為相似之處。我們手中沒有確實的歷史素材告訴我們,中國人和猶太人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但是也不能完全地否定其相關的可能。

猶太人實行的獻祭最基本的有五種,分別是燔祭、素祭、贖罪祭、贖愆祭和平安祭。他們可用一歲無殘疾的公牛為祭物。公牛必須被宰殺並且放在祭壇上焚燒,使馨香之氣能上達於神。這種作法極其類似於中國人古時的作法,看來是一件饒富興味的事。

曾在國立成功大學作過駐校作家及學者的蘇雪林教授曾經寫了一本書《天問正簡》,書中討論楚國靈均大夫(屈原)所傳下來的《天問》一篇長詩,詩中某些文句很像舊約裡面的《創世記》,所以推斷在春秋時代,舊約的內容就已經傳到了中原。

上述所有的揣測,雖然沒有歷史素材作為確實的證據,但也似乎透露出一些引人遐想與興趣的訊息。畢竟在淵遠流長的歷史長河裡,有許多素材已經被淹沒,我們還未能找到其痕跡,所以無法在科學上立下定論。但是人類的意識領會,要遠遠超過科學所能呈現的事實。我們面對著天、地、時間、歷史等這麼一個沒有邊界的宇宙,實在不能說沒有看見的,就不存在。法國哲學家笛卡爾說的好,他說:『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藉著他的話,我們可以進一步地說:『我們意識,故我們存在。』(We aware therefore we are.) 思考僅僅是意識中的一條路徑,而意識則是統括人類所有的認知。(Thinking is only a way in the awareness but the awareness encompasses all kinds the cognition of human beings.)。

............待續

2019年8月7日 星期三

《尚書中的堯典》(V)


《尚書中的堯典》(V)

堯帝在位七十年之後,大概體力和精神日益衰退,想把安治天下的任務交給一個適當的人,就又在庭上與臣工們談論說:『啊!各位諸侯領袖,我已經在位七十年了,我想在你們中間找一位可以代行職務的人,如果作得好,我就把帝位傳給他。』這段記載可說是歷史上稱為“禪讓政治”的開端。我們大約知道堯帝是帝嚳的第二個兒子,他是從他哥哥帝摯手上接受了帝位。雖說這看來也是一種形式的禪讓,但帝摯是直接從他父親帝嚳手上受了帝位,這可是父傳子的實行,而不真的是“禪讓”。

四方諸侯站在堯帝面前與之討論,聽見堯帝要找一位代行天職的人選,馬上回應說:『不行啊!我們這些人又是粗鄙又無德行怎堪重任,我們若被選上,那將有辱這個崇高的帝位。』堯帝看著眾人之間的確無人足堪大任,就接著說說:『你們可以推舉通達明哲的人,也可以舉薦卑微隱逸的人士。』於是大家就向他建議說:『我們聽說有一位名叫舜的人,他還未娶妻,也沒有甚麼社會地位。』在當時,雖然舜沒有任何的官位,但是因著他的為人,大家都知道他。堯帝回答說:『對!對!對!我也聽說過這個人,他現在怎麼樣了?』臣工們回答說:『他父親的眼睛是瞎的看不見東西,又是一個愚笨頑固的人;他的母親整天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他的弟弟們態度傲慢不恭敬,但很奇怪的是,他總是能和家人和諧的相處。他孝順父母又鼓勵弟弟們上進,用他自己的德行感化他們,使整家人都走上了正途。』

舜出生的家庭跟我們今天能看得見的一些家庭似乎沒有甚麼不同,家裡環境嘈雜不堪,家人又秉性不善很難相處,但舜卻能應付的來,並且以一種超越的德行感化眾人,的確是一位不世出的人才。堯帝想了一想,就下了個決定說:『好吧!那我就試用一下,看看舜能夠有甚麼表現。』堯帝又決定把他的兩個女兒嫁給舜,要看看他如何對待這兩個女兒,又如何能成為她們的榜樣。

堯帝時代似乎不注重一夫一妻制,一嫁就嫁了兩個女兒,而且以她們為觀察舜的試金石。當堯帝前往虞家(就是舜的家)嫁女兒時,很慎重帝對她們說:『妳們在每一件事上都要謹慎啊!』堯帝一面關心他的兩個女兒,另一面也就是安排兩位最親信的人,就近觀察舜的作為,真可謂用心良苦。

舜接受了大任之後,就非常恭謹地推行“五教”。“五教”又稱為“五典”。根據東漢鄭玄的說法,這五教就是: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這五種德行。“典”這個字也見諸商代的甲骨文,是一個會意字,像雙手捧讀竹簡的樣子,引伸為雙手捧讀古時重要經典的意思。這五種教義必定源自古時,並且非常慎重地被保持下來,是華夏文化發展的一個重要骨架。

舜不僅在五教的推行上頗具成效,當堯帝把許多任務交在他手上時,他都能件件處理得條理分明。而且當他代表堯帝接代四方來朝的諸侯官員賓客時,大家的態度也都非常恭敬謹慎,可說是一個壤內平和,壤外四方行禮如儀,一個美好的時代,無怪乎孔子以至於眾家儒者都嚮往著這麼一個遠古年代,並依之為可羨慕的榜樣。

............待續

《尚書中的堯典》(IV)


《尚書中的堯典》(IV)

遠古洪水氾濫成災,是許多文明古國共同的記憶。大中華地區也未能例外,看來這場洪水的規模,是全地性的災禍。我們不僅在聖經裡看見洪水和挪亞造方舟的記載,《堯典》這卷書裡,也出現了堯帝和臣工們討論如何整治這場洪水的場景。

首先,堯帝和臣工們討論適當的人選。第一個被提到的是堯帝的親生兒子丹朱,堯帝回答說:『哎呀!丹朱這個人講話荒謬,又喜歡和人吵架,怎麼可以呢?』然後鯀的孫子驩兜就提議說:『共工這個人雖然身上兼了許多職務,但他把每一件事都作得很好。』堯帝以強烈的口氣回答說:『共工只會坐著說話,並不會站起身來確實執行。另外他表面上看似恭敬,實際上卻是一個倨傲不恭的人,他連天上的神都會得罪。』

堯帝發出了一陣嘆息接著又說:『四方的諸侯領袖啊!現在大水為患甚鉅,廣大的洪水淹沒大地又包圍了山,所有的老百姓都在嘆息,不知如何生活下去,有誰能夠去解決這件事呢?』臣工們異口同聲地推薦說:『鯀這個人可以。』堯帝說:『不行,他這個人不聽命令高傲至極,常常自行其是且陷害摧殘良善的人,怎麼可以用他呢?』四方諸侯的領袖回答說:『我們一同推舉他,就用用看吧!』堯帝接受各方的意見轉過身來對鯀說:『好吧!你就去好好地幹!一定要謹慎地解決每一件事。』可是一作作了九年,卻一事無成。

《堯典》這卷書裡所記載的這個場景鮮活動人,不僅提到了遠古大家對洪水的記憶,也顯示出當時堯帝為著解決這個大地淹水的問題,如何費心地與臣工們試著討論出一個合適的人選來處理問題。首先出現的人選是堯帝的親生兒子丹朱,這看來是一個合理的選擇,也許當初的提議人放齊心中有個父賢子能的思想,但堯帝很快的就否決了這個提議,因為他觀察到自己的兒子講話荒謬,又喜歡和人吵架,絕對不是一個合適的人選。這表明堯帝是一位知人善任的君王。

堯帝對身邊的人有深刻的觀察,所以否決了自己的兒子丹朱,也否決了共工,最後勉強接受四方諸侯對於鯀的推薦。這時還未提到禹,可能是因為禹當時還未顯出他治水的才能,或者是當時大家對於治水的方式多有討論,還拿不定主意,不過《堯典》中記載,鯀工作了九年未見成效,這應該也是後來啟用禹的原因。

............待續


2019年8月6日 星期二

《尚書中的堯典》(III)


             《尚書中的堯典》(III)


另外,堯帝任命羲仲(羲家老二;根據楊照先生所著之《尚書》所言),去住在一個名為暘谷的地方,恭敬地事奉太陽,並以黃昏時刻出現鳥星(南方朱鳥七宿)的現象來訂定春分時令,這是一個百姓分散田中開始更作,鳥獸交尾繁殖的時期。堯帝也命令羲叔(羲家老三;根據楊照先生所著之《尚書》所言),住在南方交趾,謹慎的測量日之長短,並以黃昏時刻大火之星(這星也出現於甲骨文的記載中,稱之為“商星”)的出現來確定夏至的時令。

至於和家的老二(和仲),就被堯帝任命在一個叫昧谷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舉行祭祀送走太陽,以黃昏時觀察到的昏星(水星和金星)來確定秋分的時令,這時晝夜等長,百姓可預備從高處移至平地居住,以避要來的寒風。和家的老三(和叔)被任命在北方一個叫幽都的地方,以黃昏時可見的昴星來確立冬至的時令,這時百姓都應躲在家裡以避風寒。

觀諸以上的記載,距今四千多年前,華夏百姓已經能確實的區分春夏秋冬,並且藉著不同的時令調整生活的步調,這種生活智慧應該是由實際觀測得來的成果。我們可以體會中國人的老祖先,早在四千多年前就已經具備了觀察天象和自然規律的科學態度,而這些觀察當然是為著切身生活的需要。


............待續

2019年8月4日 星期日

《尚書中的堯典》(II)


《尚書中的堯典》(II)

堯帝有一個相當美麗的稱號,稱為“放勳”。“放”的意思是“至”,是非常的極至之意。而“勳”字的意思是辛勞以定國之意。用今天的話說,堯帝一生盡其所能辛勞治理國政,安邦定國,永為世人懷念。堯帝的為人謙和度量寬廣,在天地之間發展他的德業,人民普遍受其教化,所以親族敦睦敬謹,諸侯國間也都能和平相處。整個堯帝所治理的國家,因著他的德業人品,處處一遍祥和。對照春秋戰國時代各國爭伐不斷爾虞我詐,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懷思古之幽情的年代。

也因著這樣的記載非常符合儒家的思想,有人就認為這篇文章應該是孔子託古之作。這種論調也許是真,但卻沒有人可以完全確定地說是或不是。是也無妨,不是也無妨,總是孔子詳細地記述距離他一千八百年之前,有著這麼一個堯帝的存在,他的行誼足以成為他教育當時學子的材料,況且孔子寫的應該不是一般的小說,堯帝的存在和他的一些事蹟,應該是有所本。

堯帝曾任命羲氏和和氏這兩個家族作天地之官。他們需要詳細觀察日月星辰的運行,編制曆法定節氣,並且將春夏秋冬四時的節令頒授給百姓,以作為農耕休息養地的規範。這個記載讓我們體會中國人對四季節令的制定,有一個非常悠遠的傳統。在觀測條件不比今天的狀況下,要能仔細地觀察日月星辰的運行,以作為編制曆法定節氣的依據,是一件相當辛苦困難的任務。我們不知道古人在觀測儀器不方便的情況下,是如何達成這個任務的。而在堯帝的話裡,卻透露出當時已經知道一年的循環有366天,但是憑著月亮的運行規律所訂出來的十二個月份加起來只有355天,需要訂出閏月來完整的確定春夏秋冬四季的節令。這的確是一件令人驚嘆的成就,古人的智慧真不是一般人可想像的深邃。

因著百姓的作息,需要順著大自然環境循環的規律而行。可以想見的,中國人在思想上自古有順應天道的領會。這種思想意識,可以視為華人宇宙觀的濫觴。由於這樣的原因,華人的哲學思維和生活態度是非常寬廣的。中國人的生存,離不開天和地,離不開與天地合一的的自然意識。中華文化的發展,在這裡有進一步的探究的必要。

............待續

2019年8月1日 星期四

《尚書中的堯典》(I)


《尚書中的堯典》(I)

《堯典》紀載著堯帝和舜帝向著臣工們的對話。我們不知道當時堯帝與臣工們聚集時的場景如何,但很可能不會像戲劇電影裡的宮廷場景般的輝煌奢華。今天的考古資料尚未具體呈現實際的情況,我們很難重現當時對話的情形。當孔子編修這一篇的文章時,也許他老人家也會有某些想像,但是他也跟我們一樣,無法重現當時對話的實際情況,因為堯帝距離孔子已經有一千八百年之久。如果以今天的眼光來看,距離我們一千八百年之前,大約是三國時期。我們若要編纂三國時期的歷史和對話,就得訴諸《三國誌》或《三國演義》。

今天由於影視事業發達,終端媒體使用方便,我們對於三國時代的歷史圖像,大概都受到影視媒體的影響。這些圖像雖然活潑生動,也可能有相當的考究,但畢竟都不是真實的情形,看著這些圖像,總有隔靴搔癢的感覺。我們接觸歷史素材的時候,需要非常清楚的劃分這些影響,才有可能更真實的去體會歷史意識的深刻內涵。不過如果要享受這些歷史素材所可能產生的任何藝術呈現,影視圖像的確是一種不可抗拒的有力媒介。

古時的教育並不普遍,許多人都是文盲,無法閱讀書寫。他們接受歷史意識的方式,是藉著說書、戲劇表演、或街談巷議的方式來實現。因此他們歷史意識的建立就相當地被侷限。知識分子可以看得懂文字,但也必須在字紙堆裡爬梳出頭緒來,然後合理地建構出歷史陳述。這些陳述受到作者專業訓練和客觀環境的影響,也只能從某種觀點來建構歷史,無法全面。因此我們所接受的歷史,是在各方限制的條件下所產生出來的集體作品。這些內容完全是人文的,是動態的,是盡量在良知上接近事實的,但並不是真正全面的事實。

更何況歷史的閱讀者,本身的訓練和思想各有不同,對於同一件作品,也自有些不同的領會。我會把歷史看成是人的對話。人與人對話,人與時空對話,人與古人對話,人與尚未出生的下一代的對話,人與神的對話,人與自然的對話。歷史是活潑的對話,在對話中產生場景觀念和思考,也在對話中產生集體動態的意識。只要有人,就有歷史。只要有人談論,《尚書》就活著。《尚書》中的《堯典》,也鮮活動人。

............待續

2019年7月30日 星期二

《讀尚書認甲骨文》(全文)


《讀尚書認甲骨文》

最近在翻讀一本書,就是詩、書、易、禮、樂、春秋六經中的《書經》,學者稱之為《尚書》。

這一本書站在我書架上,已經有四十多年了。我一直記得這本書,也曾拿出來嘗試著閱讀,但說實在的,語言距離實在遥遠,年青時忙事太多,無法定下心來咀嚼,只好先擺著,等有空的時候再說。

這本書是我大學時的國文老師吳璵教授,於民國66年秋天親自擺在我手上的,書頁上還提了字。那是個充滿期待的日子,吳老師已近五十歲,而我剛踏出大學校門滿一年。這本書,有注音符號,有註解,更有翻成了白話文的内容,非常珍貴。可以說是集吳老師一段青春歲月所完成的一本重要著作。

為甚麼要讀《尚書》?這裏有好多的理由,但最容易說服自己的,就是"想讀",就像想讀一本小說一樣,把《尚書》從書架上,捧在手上,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一字一句地讀下去,興味盎然。

當然,讀《尚書》和讀一般小說的感覺不太一樣。讀小說時,可以速讀,快讀,慢讀,跳讀,隨著情節的起伏上下,好像在溪流中泛舟,悠遊隨意。讀《尚書》時,則需要字典隨侍在側,加上一本筆記本。這本書裏充滿太多以標楷體寫的古字,需要一筆一劃地學著寫,然後學著發音,然後尋其字義。這是一個相當虐心的過程,但不知道為甚麼那麼地痛快,痛痛快快地花上幾個小時在書桌旁,只翻上一頁。

吳璵老師是國內知名的甲骨文學者,師承魯時先先生。大學上國文課,就常聽老師提起甲骨文,也提起他與魯師的學習過程,印象十分深刻。一片甲骨上的文字擺在老師面前,他馬上讀出來,並解釋給你聽。

民國六十六年,吳老師由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借調到成功大學中文系當系主任,我也正好在台南新化高中任教。聽聞老師在夜間部開設《說文解字》的課,隨即邀集幾位好友前去旁聽。我們當時坐在課堂後面靜靜聽課,没想到吳老師上課時,眼睛一直往我們身上飄過來。下課後就往教室後面走過來,我也很快地迎向前去,主動報出自己的來歷和名字。吳老師笑著說:「原來是師大的畢業生,難怪看來眼熟。」之後,每週週三晚上,一定去成大向吳老師報到,直到學期結束。也就是因著這個原因,我才有機會得到這本吳老師的著作。

我不懂甲骨文,但是這種文字活生生地呈現在我眼前,是因著吳璵老師的關係。每一接觸到甲骨文相關的資訊,我心中就浮現出吳老師的身影;而每一想到吳老師,也會出現《尚書》的書影。不知道為甚麼,甲骨文和《尚書》,就這樣的成了我人生經歷中,不可磨滅的記號。

大一上吳老師的國文課時,也曾聽老師提到《堯典》,《禹貢》,《皋陶謨》等篇章,感覺自己觸摸到了一個遥遠的年代。這個年代和我這個人有關係,但時間上卻遠得非常迷濛。

在我年青的心目中,那是一個冠帶風華,古檀飄香的年代。堯帝帶著帝冠朝服向百官說話,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有秩有序。鄉間良田千畝綿延,家家煙炊裊裊風清,大樹底下吹涼揚扇,童子池塘邊樹叢裏捉螢火蟲,一副昇平景象,羨煞後人千百年。畢竟這只是個浪漫的圖畫,若要真正的進入這個世界,就得一字一句地嚼著這書中的字句。

打開吳老師的書猛力一看,才發現要讀這本《尚書》,還得知道這書的來龍去脈。由於書上的篇章,是寫於數千年之前的筆桿,當時還沒有像現在一樣方便的文書工具,而且寫作用的字形,也不是今天大家熟悉的楷書。另外,這本書經歷如秦始皇焚書坑儒和千百年來的戰亂之禍,只因些歷史機緣,留下些許殘篇斷簡,讓我們稍微能够窺視一點前人的風範智慧。

《尚書》是由孔子所編纂,但是其中的内容可以上溯到虞夏的堯舜,距今大約有四千三百多年之久,而孔子的年代則只在兩千五百多年前,這中間大約有快兩千年的差距。用今天的眼光來看,就是要看西漢時期留下來的資料。

所以我們可以領會,即便是在孔子編纂《尚書》的年代,這書中的内容,已經是屬於古老年代的記憶。這些可貴的内容到底是如何傳遞下來,實在令人玩味。那時候還没有紙筆,要將這些内容傳遞下來,的確需要特別的媒介。況且就時間的歷程看來,從堯舜開始到孔子,會經過甲骨文的使用時期。

難道這些内容都曾以甲骨文的形態存在過嗎?這些問題,没有人可以解答,因為没有記錄。但是根據我們目前對甲骨文的認識可以推知,《尚書》的内容和文體,與甲骨文不同。甲骨文最主要的是雕刻在龜甲和獸骨上的文字,這些文字記號,最主要的是記錄占卜和事件,而不是一篇文理清晰的文章。要將文字記號刻劃在甲骨上得費時費力,因此文句簡短省略,不太可能成篇成章。

跟據合理的推測,《尚書》裏的文章,應該是成文於甲骨文之後,而且是在西周春秋之期,但是其原始内容則更該是遠在這之前。當孔子於二千七百年前以大篆的字體開始編纂之時,就已經有了原始記憶的内容,堯舜禹湯應該是真實的歷史人物,禪讓傳位,大禹治水,臯陶大理正法都是事實,只不過把許多儒家的理念,放進了堯舜禹湯等人的口中,為著增加內容價值而已。吳老師在書中的《尚書略說》一文中即提及:「然而二十八篇今文尚書中,尚有著成於孔子之後者,若堯典、臯陶謨、湯誓等篇,已充分運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學說,及弔民伐罪之大義,純為儒家思想下之產物。以此驗之,則尚書者,乃初編集於孔子,其後儒家者流又有所增益也。」(吳璵老師書第2頁)。

不過即便如此,我們若細細體會這些編纂過的內容,也不得不嘆服古人的智慧。那肯定不是一個頭腦簡單文化初起的時代,而已經是屬於智慧勃發文化圓融的華夏文明時期。尤其是當殷商安陽古城於廿世紀初被發掘出來之後,對照太史公司馬遷《史記》上的記載,更增加了可信度。我們對於《尚書》裏的內容,自可以用一種研究欣賞的態度,仔細地體會內中豐富的內容。

根據史記孔子世家的紀錄:『孔子序書,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所以《尚書》是由孔子開始將上古的紀錄文獻編次傳後,殆無疑義。孔子也很可能將該書作為教材,傳授給他身邊的門徒。由於《尚書》的年代久遠,我們無法盡探其源,而且又經過焚書坑儒和歷代戰亂的影響,要能更正確的進入書中的世界,得先知道這本書的一些歷史。更何況戰國秦漢年間有許多假託古人之口而留下文字紀錄的風氣存在,將真正的內容層層包疊起來,要真能領會遠古純淨的信息,必須先找辦法,脫卸層層偽裝,才能使古典的內容忠實的呈現。這些問題在許多學者的努力下已經頗有成就,我們置身於這些研究成果中,不啻進入了一個屬於中華文化的豐富寶藏。

《尚書》有兩種版本,一稱為《今文尚書》,另一種則稱為《古文尚書》。若就字面上的意思來看,似乎《古文尚書》比較古老,應該具有更高的價值,其實不然。《今文尚書》是指裏面的文字是由漢朝隸書寫成,而《古文尚書》則是由先秦古文所寫成。這兩種版本各有歷史來源,從史書的記載上看來,《尚書》經歷了一番非常坎坷的歷史過程。

《今文尚書》的出現有一段特別的歷史機緣,如果不是在漢孝文帝時出現了一位年活到九十多歲的人物伏生,和漢景帝時魯恭王想擴大其宮室要拆毀孔子舊宅的這兩件事,我們可能就無法得窺這件寶貴之歷史材料的流傳過程。

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和連年的戰亂,使許多珍貴的資料銷毀成灰。有些資料甚至可能被隱藏在夾壁或洞穴中不見天日。在文字資料不易保存的年代,一些巧合的事件發生,讓這些資料重現天日,其珍貴程度自不待言。

漢孝文帝時期,中原大地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整個帝國的統治已經穩定下來。孝文帝遍尋國內能治《尚書》的學者,得知山東濟南有一位能教《尚書》的人名叫伏生。他在秦始皇焚書之際將《尚書》藏入夾壁之間,等漢初中原大勢底定,即將所得的廿九篇《尚書》文章啟出,傳授於齊魯之間,當時附近的學者大都能讀《尚書》。等漢文帝想宣召伏生入宮之時,他已經衰老到無法成行,因此朝廷特別指派重臣太常史掌故晁錯(或稱朝錯)前往受教。這一本《尚書》是用漢朝隸書書寫,因之稱為《今文尚書》,以別於另一份於孔子舊宅牆壁所發現的版本。這另一個版本乃是用先秦古文所寫,稱之為《古文尚書》。我們今天所用的版本是由伏生所傳下來的《今文尚書》。

在歷史上,《古文尚書》也有兩種版本。一個是由漢朝河間獻王所藏,這件事記載在漢書景十三王傳。但是這個版本並沒有流通下來,在漢朝時代即已不知去向。另一個《古文尚書》的版本,據劉歆移太常博士所寫的書和漢書藝文志中的記載,說是因魯恭王要擴大其宅第,意欲拆毀孔子的舊宅時,發現了舊宅牆壁中藏有此書。這個版本是由先秦古文寫成,比伏生傳下來的《今文尚書》多了十六篇,曾由孔子後世孔安國或其後人於漢武帝時獻於朝廷(吳璵老師著《新譯尚書讀本》第4~5頁),但是由於該書不為當時朝廷所重視又經永嘉之亂,該版本也全都散佚無蹤。我們一面為著無法親炙這多出來的十六篇文章感到惋惜,但另一面又因獲得歷史資料的佐證,就能體會今天在我們手上之《今文尚書》,是有多麼珍貴。

自古以來,中國人把許多出土的甲骨當成龍骨藥物,不知已經吃下多少珍貴的歷史素材。春秋時期各國史官所撰寫的歷史,應該有更早的文獻資料以甲骨文型態出現,但是今天我們已經看不見這些文字,只能在殘篇斷簡中,努力地爬梳。通過層層歷史迷霧,把悠遠的歷史情懷,忠實地呈現。

要完整的呈現歷史場景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但是經過歷史素材的啟發,我們將可獲得許多的歷史意識(historical conscience)。近年來對歷史意識的探討,已經是研究史前史(prehistory)的重要方向,當然要讀《尚書》,也得朝這個方向努力,因為這本書裏的素材,顯然已經非常逼近史前史與有紀載之歷史的界線。

歷史紀錄的素材,盡量誠實的呈現歷史事件發生的場景,但除非有現場的錄影,每個記錄歷史的人,因受環境及個人意識形態的不同,所記載下來的內容當然會受到個人主觀意識的影響。但是人類思想活動之所以能夠形成集體意識,應該是有個屬於人的心智活動和彼此間溝通的一種相互作用而形成。這些作用不必然會完全固定不變,但應該會隨著時空客觀環境的變化而改變。這也是當社會多元發展之後,某些價值觀會產生變化的原因。但無論意識如何變化,總還有個脈絡可循,我們可以探討並體會的,就是這些可理解並可體會之集體意識形成的脈絡。

《尚書》由孔子開始編纂,他應該也是按著這種脈絡,把今天看不見的素材收集編纂起來。閱讀《尚書》就是用心體會先人智慧的一種重要學習過程。《尚書》的內容年代久遠,但若能通過種種文字的障礙去閱讀,我們可以感覺與古人的距離並不遙遠。現代人竟然能夠透過數千年一貫傳遞下來的文字符號,和遠古的祖先進行親密的對話,這種體驗經歷超越時空,正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不世價值。更何況今天藉著許多學者對甲骨文、金文等的研究,我們實在能夠把古典文獻詮釋的更為清楚。

中國人有一種立德、立功、立言的執著。這種執著應該是出於兩種最大的原因,一是希望出人頭地,不想被埋沒在歷史洪流之中,另一種應該是對於永恆的追求,抗議年壽的有限。由於世間賢人甚多,要想在百家爭鳴眾賢留言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無不想方設法把自己的觀念和作品,大力的推陳面世。於是乎許多古賢作者會把自己的話託負在更古之人的口中,所以出現了偽造的尚書文章。這些文章的內容當然沒有那麼悠久,但也是大中華集體意識產生過程中的一些產品,只不過不屬上自己的名字而已。在探討文化歷史的進程中,若能釐清寫作時間,也未嘗不能提供有用的資訊。

基於上述的原因,在歷史上就出現了兩種所謂《偽古文尚書》的版本,一是由西漢張霸所偽造的一百零二篇,基本上與上述之兩個版本完全不同。張霸獻上《偽古文尚書》之後,漢成帝劉驁拿出宮裏秘藏的書冊予以對照,發現沒有一篇文章的內容符合舊文,於是將其交給朝廷官吏審訊,朝官都認定張霸欺君罔上其罪當誅,但是漢成帝欣賞張霸的文才沒有處理,也任憑《偽古文尚書》流傳於世。但可能因為該書不受到其他人的認定,所以不久之後,張霸被罷黜,其所傳之《偽古文尚書》也就此散佚無蹤。

另外唐魏徵所寫之《隋書.經籍志》提到東晉時豫章內史梅賾,曾獻上一本據稱是孔安國所傳之《古文尚書》五十八篇。這個版本的《古文尚書》,比伏生的《今文尚書》多出二十五篇。經過宋朝學者閰若璩的考證確認這多出來的二十五篇,是出於後人之偽造,所以今天我們確認的《尚書》讀本,仍是漢成帝時伏生所傳下來的二十九篇《今文尚書》。

經過這一番說明,我們領會今天的《今文尚書》,是一份曾在歷史上經歷許多曲折過程,好不容易地被保留下來的珍貴文獻。打開這本書,就能直窺先人打造華夏文明社會之時的一種歷史意識,也把我們帶進數千年來一直傳承不歇的經營智慧。

《今文尚書》裏的文字,顯得比孔子所傳下來的《論語》難懂。可以說是文言文中的文言文。也許孔子當時在編纂這書的時候,裡面的文字就已經是屬於一種更為古老的符號了。遠古時期紀錄文字的工具不那麼發達,因此一筆一畫費時,要能忠實有效的紀錄文章內容,必得簡明扼要。尤其有時一個字代表了許多的意思,讀者必須先看懂上下文的內容,才能真正的掌握其意,這原是一個有難度的挑戰。歷史上不乏一些學者,耗時費力傾其所學來理解這些內容,在這些學者中,孔子應該是一位開拓的先鋒,他首先將其整理成教材,授之於門徒,我們才有機會能接觸這本華夏文明初露曙光時的珍貴文獻。今天我們有了學者們對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的研究,對於這些內容的掌握,更能貼近起初的意涵,而這也是吳璵老師在四十多年前出版了這本書的價值。

《今文尚書》一共有廿九篇,可被分成三卷:1. 虞夏書,2. 商書,和3. 周書。吳老師將將盤庚分為上中下三篇。整本書除了原來的文字都寫成正楷,加上標點符號和清楚的註解,省去了許多翻閱原文字意和出處的時間。另外書中的白話文清楚易懂,更是我們廿一世紀的學子初次閱讀時所獲得的寶貴幫助。

2019/07/30